少年宜群饮,只是我已经过了当暴君的年纪。当烈酒化为淡茶,浊浪转为轻风,长啸变为清谈,我更愿意在春日的午后读几首凡墨的诗。
凡墨的诗,从来都不属于“抱向空山掩泪看”(元好问诗句)的范畴。凡墨的诗,没有惊涛骇浪,只有云淡风轻;没有涕泪泗流,只有心灵一颤;没有嚎叫狂飙,只有娓娓道来。所以我愿意在窗前读那些温润如玉的诗句,也可以在月夜读,在空无一人的飞机场和人来人往的天桥读。当然,最好是读一两句便闭上眼睛,听一听微风磨损山岗的声音、云朵擦拭月亮的声音以及岁月久远的回声。“捡起一根母亲断落的白发/我的心底,瞬间抽出一枚青翠的柳芽”(《母亲的白发》),时间流逝,青丝白发,我们读到了唯一不变的脉脉的温情。
四两拨千斤,源自于简简单单的雨水和幸福,一棵车前子一样的心绪,还有不凡之笔墨。
当下,连月光也有些芜杂。几乎所有的写作都近似一种挣扎,归根到底,是灵与肉的对立,是对乌有之乡的憧憬和纸上故乡的折返。也就是说,当下写作特别是诗歌写作,主题毫无例外地趋向于“林冲夜奔”和“奥德修记”。前者努力挣脱现实的牢笼“举着骨头加速”(陈先发诗句),殊不知诗歌语言也一道亡命天涯,上了贼船;后者异想天开地“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”(舒婷诗句),哪知道现实本来就有去无回,最终只能在精神上走向虚无。
读前者,容易躁动;读后者,缥缈无踪。当然,也有异数,比如走得远点儿,不是上梁山,而是去了更远的远方;挖得深点儿,甚至抵达了鱼面网纹盆的时代,这些诗歌固然是好诗。但我已不想读了。
正如前文所说,经历了江湖夜雨,现在的我们不愿触碰李杜的光芒,有时候读读韦庄和周邦彦,或者发发呆,也很美好。
凡墨的诗,大抵是使人内心平静的。她没有冲锋在先锋的不归路,也没有退避到淤泥之下。她的笔触多涉及另一个维度,另一个与我们现实平面垂直的平面。所幸这些诗歌不是太高,不至于虚无缥缈;但也与现实有点距离,不至于拖泥带水。“风沿着墙角爬过苔痕/欲望越来越淡,时光越来越轻”(《空》),当我们身心疲惫时,也许真的应该“晚食当肉,安步当车”,才能轻松地带上灵魂上路。“我试图将自己,高高挂起/挂在廊檐上,那一抹摇曳的绿枝/只等风来,轻轻弹唱”(《静》)这些诗句像它们的题目一样,有着生命能够承受之轻、之空、之静,在凡墨的诗中,人(比如诗人)甚至也是静物的一种,拥有小小的悲喜,但绝对是个人的,可以“高高挂起”,也可以“轻轻弹唱”。
海子有一首《日记》,他说,“今夜我不关心人类/我只想你”。这是句感动千万人的诗。我从来都反感“文以载道”。诗歌是个人的日常宗教,所有的喜怒哀乐,没有必要非得分享给全人类。拥有平常之心,才有不凡之墨,笔墨才能越来越灵动,发出天籁之声。“宁静之下,适合藏一首/飘雪的小诗。一说到雪,心底就有/雪音徐徐穿过。”(《宁静之下》)诗人如此细腻,捕捉到寂静之声,从而从容地触摸到生活的内核。
凡墨在生活中是一名温婉的女子,打破了很多人对当下女诗人的印象。当然我也见过赤发纹身的摇滚女诗人,虽不见得反感,但也谈不上喜欢。也许我是个很传统的人,认为女诗人应该更像明末或民国的样子,也就是凡墨的样子。在凡墨的身上,“人诗合一”体现得相当明显,相信她的诗与她的生活,也是彼此交融的。
正如这个普通得有些低调的笔名,在时间之水的浸润下,泛着古典的光芒。但它必须是淡淡的,轻微的。“枝条把花朵赶向遥远,整个春天/弥漫着诗歌的尖叫和爱情的灰尘”(《瘦》),所以,用诗歌来发声,约等于蚂蚁的尖叫;轰轰烈烈的爱情,不过是岁月的尘埃。
凡墨所处的山水,容易让人涤去凡俗,物我两忘,所以她的诗歌是明亮剔透的,有的时候甚至像《诗经》一样简单有味。也许有人说这样的诗歌对生活的介入是无效的、无痛的。其实,凡墨本无心介入什么生活——生活如此凌乱和无奈,唯有诗性的世界里才有“十里桃花”,那何不随着春天的步履,让胸中的墨更淡一点,若有若无,化为一枚桃花,或者把自己静成一粒土,一块石,一抹草吧。
2016.3.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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